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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文摆渡

发布时间:2017-05-18, 07:19 AM      作者:廖静仁     来源:

廖静仁,作家一级,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,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, 全国第三届青创会,第八届、第九届文代会代表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文学》

    廖静仁,作家一级,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,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, 全国第三届青创会,第八届、第九届文代会代表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文学》《当代》《十月》《中国作家》等。著作有散文集《纤痕》《风翻动大 地的书页》《湖湘百家文库·廖静仁卷》和长篇小说集《白驹?#36820;仁?#20313;部。 近年有中短篇小?#24403;弧?#20013;华文学选刊》《海外文摘》转载,其中短篇小说《血 色兜肚》获 2015 年度《海外文摘》一等奖。 

“船在水上,人在船上,而世间所有的一切,又都是在时间之上!”

 

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涝就这么过去了,泊在婆婆崖下的摆渡船却依旧寂然。是日傍晚, 晚霞在西边的天际静静地燃烧,给开阔的江 面上洒满着落日的余晖,一群金丝鲤在色彩 斑斓的波光倒影里奋力前游。

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守渡船的斯 文爷在一声喟叹中起身。

?#28304;?#19978;游数百米处修建了一座低水坝电 ?#38745;?#20860;有跨江大桥的功能后,渡口已经少有 人迹,婆婆崖下的摆渡船?#24067;?#20046;形同虚设。 此时的斯文爷也正沐浴着晚霞光影静静地立 在船舱口?#21019;?#23383;了。俄倾,他仰头嘘了口气 说,水是流动的,空气也是流动的,如?#26031;?/span> 景,真好!

他?#19981;?#36825;样的光景,也习惯了自言?#26434;錚?/span> 他是在与流水说话。

他说自己习的是三养字体,何谓三养? 养身、养气、养心也。

他握着的竹杆笔很粗,曾有人好奇地问 他,你这也是毛笔吗?

怎么就不是毛笔了!斯文爷说,你看我 这不是在写毛笔字吗?

斯文爷写字,习惯于让笔尖顶着纸走, 他要的就是那一种迟送涩进的感觉。写着写 着,纸上?#20999;?#31895;糙不匀的?#23435;?#39063;粒便在斯文 爷眼中逐渐变大,字体就显得更大,满纸无 处不是深刻、舒展、疏宕和奇崛。

好有劲道啊!像刻在摩崖上的榜书。说这话的人当然?#20999;?#23478;。

斯文爷听了,微微一怔,这才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一眼对方,然后说,先生也来几 笔?邀请是真诚的,还准备挪身给他让出场 地来。

对方却忙摆手,继而双掌合十道,岂敢、 岂敢!晚辈不过是幼年时随家父习过两年字,有年去西北送边销茶,又绕道去过一回 汉中褒斜古道,那绝壁上的字,一笔一画, 随石势或迟送,或涩进,参差错落,纵横开 阖,雄峻得不得了,遒劲得不得了。先生的 字亦如是!

老朽惭愧,渐愧啊!斯文爷当然不会知 道,来人乃是邻县新化人氏,?#26434;?#37239;爱书法 艺术,此次出行就是有意寻古探幽瞻仰方外高士。

两人就海阔天空地闲聊起来,却无人再 聊?#22365;?#20070;法相关的话题。

?#21919;?#26159;听斯文爷在“聊?#34180;?#20182;稍一仰首, 便脱口吟出了以下诗句:

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?#23567;?#30456;看两不厌, 只有敬亭山。

声音低?#28023;?#20687;是在沉吟,目光却对着江 岸上黧黑的婆婆崖。

对方就有了?#20889;ィ?#20063;有了心得,便低头 ?#23574;猓?#19968;个“尽”字,一个“孤”字,一个 “独”字,一个?#36299;小?#23383; , 这四个字里该潜 藏着多么深广的意蕴啊!这不就是“仰天大 笑出门去”的李白的诗句么?

在这个日暮江流空寂荡的婆婆崖渡口, 望着这位满脸沟壑纵横的老者,对方遂想起 了李太白的另一句诗来:?#22365;?#32467;无情游,相 期邈云汉。”沉浮于名利俗世的人,是领略 不到那一种高邈出尘的心襟与气度的。这世 上未必还真有只宜遥相寄托之人?忽然就有 ?#26031;?#24847;,于是便淡淡的吐出一句话来:先生 这是张隐逸、倪高士浮家泛宅的风流!

斯文爷就淡然笑道,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 张志和、倪瓒的故事他当然是知道的,也偶 尔在心里念叨过“今我绿蓑青箬?#36965;?#28014;家泛 宅烟波逸”这一类诗句,只是他?#35789;賈站?#24471; 自己未尝隐过,更没有逸过。

于是两人皆?#32842;?#24799;有流水抚摸船舷的 低语和呢喃……

之后,斯文爷像突然记起了什么,便问 道,先生是过渡吗?

对方指了指上手边的电?#26377;?#31572;,我就是 从那边过来的。

哦,先生也是过来人!斯文爷话中有话。 对方当然是听懂了,便说,想要达到您老的这?#24535;?#30028;却不易得。

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在散步,无论水路还是陆路,用不着赶的。

晚生受教了,所谓踏平?#37096;?#25104;大道,?#20161;切?#22916;,也是真实。

目送那人的背影渐渐走远,斯文爷又独自发了一会呆,接着便自言?#26434;?#35828;,横要平,竖要直,能写?#31859;志?#19981;易了,哪来的劲道哦!

依旧稳稳地立在船舱口写字的斯爷身板 与笔杆一样直,船舱与船头的甲板高低相距 又正好与他的膝盖并齐,他?#35805;?#22836;顶上的船 篷向后挪了几许。规格不足三平尺的淡黄草 纸是?#19978;?#37326;村夫所制,工艺粗糙,?#23435;?#21547;量 并不均匀,厚薄也不统一,吸墨功能却特别 强,就堆放在他左边的脚踝处,用完了一 又?#28216;?#33329;里搬出一。他也只用得起这种纸,?#22391;?/span> 50斤,2元一斤,合100元一梱,有2000 张,里面的纸张有的缺角,有的断裂,每取一张,上面都有着薄薄的一层纸灰。他一早一晚往船舱口站定,江上的波涛也似乎 镇定了许多,但这或许与波?#20301;?#24613;无关,而 是与斯文爷心里的那一份镇定和?#36130;?#20197;及 他挥手把书写过的草纸漂入江流有关,字纸 或沉或浮,他却连头也懒得回。

也有被留下来的,那是两个繁体字,平 平整整地铺在甲板上,用河卵石压着,一个”字,一个“”字,在第二天写了再 更换。

他已经少有经济来源了,所谓的墨汁和 毛笔也是他亲?#31181;?#30340;:墨汁由米汤拌木炭粉 研成,笔毫用的是自?#21644;?#19978;的发丝,当然是 苍苍白发,即便是被墨汁浸泡过之后,也偶 尔会显出黑白相间的颜色来,而手中那一管套着毛发的罗汉竹,则也是他从婆婆崖的山 腰里砍来的。

他原名叫廖斯文,斯文爷这个尊称,是 ?#21512;?#38271;去年底才馈赠给他的。在还没有冠以 “爷”这个尊称之前的若干年里,株溪口和 白?#28304;?#22810;数人都直呼斯文其名,也有叫他斯(施)肥和斯(施)粪的,那是魏家的儿孙。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初期,才?#32423;?#21448;听到有人 叫他一声廖先生,不过?#19981;?#26159;有少数廖家的 后人始终沿袭旧称,叫他廖老师。

比如廖?#38469;?#19968;家,从他父亲到他儿子, 就一如既往沿袭旧称呼。

今天中午,?#38469;?#23601;揣着一?#39063;?#26639;山老白 干来过他的渡船上。

?#38469;?#26159;来找廖老师抒发愁肠的,他前脚 刚一踏上船头,便一口一声廖老师——廖老师,这一场滔天洪水真是百年不遇啊!他还 说,廖老师,其实很多所谓的天?#25351;?#26412;就是 人祸造成的,比如?#27663;?#27700;库这一次决堤的事, 本来是可?#21592;?#20813;的,可?#21512;?#38271;就是听不进我的建议!

廖?#38469;?#26159;县气象局的一名气象专家,斯 文爷当然是知道的。

本是同村人,相煎何太?#34180;?#26031;文爷本来 也想?#23376;?#19968;句古诗点醒一下本家堂?#35835;渭际?/span> 的,但话到嘴边,又还是?#22871;?#20102;,于是头也 没有抬就问他:你说实话,到底死了多少人?斯文爷问的就是前几天水库决堤的事。 ?#38469;?#35828;,只上报了 9 人。报多了是要处分县 以上?#26003;?#30340;。

唉!草菅人命,草菅人命?#29275;?#26031;文爷的 声音里有些悲怆。

他说着就别过了头去,目光有些空洞, 似乎是在打望不远处的株溪口或株溪口里面 的白?#28304;澹?#37027;里是他的老家,他是白?#28304;?#20154;。 然而他的目光又慢慢地聚焦在一个点上,变 成了凝视。?#38469;?#24515;里就有了惊?#29275;?#20063;跟着望 过去,他看到了一棵树,一棵没人知道年岁 的沧桑古树。

斯文爷也不知道这棵树的实际年龄,只 记得从他自己懂事起,这棵树就一直挺立在 联株桥的?#20302;罰?#26641;干硕大无朋,树冠?#28304;洌?/span> 却无鸟雀在上面筑巢。或许是与这棵树的经 历有关?#26705;?#26031;文爷曾如是想过。

今年是农历丙申年,也是猴年,?#38469;?#23646;猴,36岁,刚被任命为县气象?#25351;本?#38271;。斯文爷忽回头冷不丁说他,你就是个坐井观天的。

那确实,像廖老师这么有阅历的人,现 在已经没有几个了。

?#33402;?#20063;能叫阅历?无非多摆渡过几个来 来去去的人而已!

您这?#20999;?#25165;不出门,知晓天下事嘛!

廖姓中只有你?#38469;?#25165;称得上是一个秀才!我嘛,就是个摆渡的。

斯文爷对?#38469;?#26159;有过期许的,白?#28304;?#30340;年轻人中,他唯独对这小子有关注。他忽然 觉得“摆渡”这个词还蛮有意?#36857;源?#24212;允 ?#35789;?#28193;船以来,还真不知摆渡过多少新人, 多少故人。早年间白?#28304;?#21644;株溪口凡有红喜 事白丧事都会请他去写对联。那也是摆渡 呀!斯文爷想。

?#38469;?#31435;马就接过了话来,只是出口却有 些大言不惭,说,魏正横行,斯文摆渡,技 术观天。哈哈,无独有?#36857;?#25105;们又都是属猴的。 斯文爷明白?#38469;?#36825;话里所指的无非是政治、 文化和科?#36857;?#20415;笑着说,我可不敢与你们是 一路人。他后来又在心里说了一句:这小子 口气真是不小!人嘛,就是一群猴子!他没 说出声是给?#38469;?#30041;了情面。

老师您是不愿与我辈为伍?#26705;考际?#24863;觉 到对方的?#26434;?#26377;些冷,便把?#25345;?#37202;瓶亮出来, 说,我今天是来孝敬老师的,来,我们走一个!

俗事且随流水去。斯文爷见有酒,心也 就热了几分,说着便进船舱拿出了三个碗来,?#38469;?#36824;带了一袋花生米,两人就在船头坐了。

立秋后的太阳依旧有些老辣,却?#24179;?#20154; 意,?#38469;?#21069;脚还刚登上船头,悬在中天的太 阳后脚就跟着栖进了云层。婆婆崖土垴上的 那一片罗汉竹林里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,江 面上?#36130;?#20102;几丝凉爽的清风。江湾里虽然浪 小,水波却不平静,渡船晃动着,也似有?#23435;?#37306;的醉意。

老师,您的打坐功夫已经出神入化了。 ?#38469;?#25171;了声酒嗝说。

斯文爷无语,他在用心品着酒的?#20828;馈?/span>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?#20828;馈?/span>

?#27721;?#34892;后来一直没有来看过您?#32771;际?#25509; 着又补问了一句。

这酒性?#36965;?#21482;怕不是纯粮酒。斯文爷是 在说酒,或许又不全是。

?#38469;?#35828;的?#27721;?#34892;?#24418;?#27491;,是村里老支书 魏山风的儿子,当过几年县委?#31508;?#35760;,年初 又当上了县长,年少时精瘦精瘦,没少吃过 大补药丸和肉食,但还是不见长结实。村里 人都叫他魏豆角,还有人给他编过顺口溜 的?#20309;?#35910;角,风吹倒,幸亏有堵篱?#26159;劍?#25206; 着篱笆才长高。

篱?#26159;?#35828;的是他那当大?#21448;?#20070;的父亲, 魏豆角是有着靠山的。

这才过去几年?魏正如今却是一副腰粗 嗓门?#27850;?#30340;官僚相了,走路踩着方步,看上 去像是横着走,?#38469;?#26263;地里总?#19981;?#21483;他?#27721;?/span> ?#23567;?/span>

斯文爷对?#38469;?#31216;?#27721;?#34892;颇不认同,说,都是土生土长在一个村里的人,又同朝为官,抬头不见低头见,你们应该相互捧场才是正 道!

其实廖斯文家与魏家有着颇深的渊源, 当然主要是与魏正的父亲魏山风始终有着纠 葛,土改时斯文的父亲被镇压,大炼钢铁时 傻侄儿学正被派往猴子冲伐木而失踪,文革 时斯文自己又被隔三差五推上批斗台,魏正 的父亲魏山风都是参与者或?#23500;?#32773;。但这又 算得了什么呢?#22391;?#21490;也是长河,滩涂过去后 必定会是平缓江流。廖斯文要比魏山风老支 书年长十多岁,而山风却?#20154;?#20808;走了好几年, 是刚当上县委?#31508;?#35760;的儿子为他庆 80 大寿 时被假茅台酒醉死的。这人?#29275;?#21482;要活得长 久,就总能?#21019;?#25110;看清很多的事情。魏山风 走的那一天,当即就有好事的年轻人跑到婆 婆崖渡口来报信说,廖老师,一直像恶魔一 样缠着要?#32676;?#20320;们家的魏老倌,这次终于被 阎王爷给收走了!那人就是已经被分配到县 气象局的廖?#38469;酰?#32780;他本人却是专门从县里 赶回来给魏老爷子祝寿的。没想廖老师听了 气也没吭一声,一脸肃穆,提腿就去了白驹 村的魏家,并直接走进魏老支书的下榻处, 深深地行了三个大礼,还主动提出要给魏老 爷?#26377;?#25405;联。此?#28304;?#20030;,令众人惊愕不?#36873;?#20129;者为大,写联是我斯文的本分。他出语恳切,表情凝重。

廖老师,您这是……?紧跟而来的?#38469;?大惑不解。

一笔?#30740;?#19968;个人字,人与人之间需要的 是相互帮衬,至于以前所发生在他魏山风身 上的?#20999;?#20107;,早就已经随了流水。廖老师坦 然说。

廖?#38469;?#19982;斯文爷同宗,属孙子辈,斯文 爷一直叫他?#38469;酢?/span>

斯文爷当民办教师那会,?#38469;?#30340;父亲还 是廖老师的学生,?#38469;?#36825;名?#24535;?#26159;老师给取 的。这小子出生那年,他父亲就是靠科?#20960;?/span> 新当上了村主任的。不过这已经是多年前的 事情了。廖?#38469;?#26159;村里唯一的博士生,气象 学是他的专业,毕业后分配在县气象局工作, 这个?#26412;?#38271;是他因祸得福捡来的,因为此前 他曾多次给县委、政府提出过对本县中型水 库?#27663;?#30005;?#31350;?#20986;库容,主动应对厄尔尼诺水 患的建议,可政府有政府的考虑,说放水会 ?#36299;?#21457;电,放走的是都钱。结果还真被?#38469;?/span> 言中。日前任命他为?#26412;?#38271;,是表明县委、 政府对专家的重视。

?#38469;?#21364;觉得这是在有意堵他的嘴,刚任 命就找斯文爷解闷来了。

斯文爷既抽烟,又好酒。烟是自己种的, 就种在泊渡船的婆婆崖垴上,去翻地,种烟, 施肥,捉虫子时,还要到株溪口去借梯子才 能上得去和下得来。那儿是一块绝地,没得 人要的,大概有半亩,能种个 300 多株旱烟供一人抽一年还有多;蔬菜也是他自己种 的,?#32423;?#26377;两岸好心的乡邻,也会送一些坛 子菜和干菜给斯文爷;酒就只能靠?#35805;拙源?/span> 和株溪口的人家请去写红喜白丧对联时,才 能?#29123;钢?#36807;过瘾,有大方一点的除了给个百 拾元红包外,?#19981;?#20250;送他一对邵阳大曲作酬 谢。可如今村里会写毛笔字的年轻人逐渐多 起来,也就很少有这类好事轮到他头上了。 这些年轻人无疑都是受了他的?#36299;?#25104;长起来 的,有的还经由他手把?#32440;?#36807;,所以在很长 一段时间里,白?#28304;?#21644;株溪口两个村的少年, 基本上都会说“横要平,竖要直”的?#30333;?#35201;诀。 斯文先生,你这不是在自己砸自己的酒壶 吗?有人为他惋惜说。

还有人直截了当说,也不兴拜个师就白 教人家,这太不划算了!

终于有人叫他先生了,廖斯文听了打心 眼里高兴,便说,翰墨要有人传承才能发扬 光大。?#33402;?#20063;是在摆渡嘛!那神情如同醉酒一般。

像?#38469;?#36825;样带酒上船来的,还真是少见。 不过魏正也来过船上一次,给他送了一厢酒, 有整整 12 瓶,也是牛栏山老白干,说这是 贯彻中央“八项规定”以来县委?#20889;?#25152;的常 用酒,还亲手送了一个红包给斯文,里面有 999 元慰问金。那是在去年腊月尾上,当时 还是县委?#31508;?#35760;的魏正忽然带了民政局和文 化局的两个局长并随从,还有电视台及报社 的记者,说是专门来给老寿?#21069;?#24180;。大腹便 便的魏?#31508;?#35760;上船过跳板时,一身都在发抖, 还是由两位局长推了一把才登上船头。

魏?#31508;?#35760;的突然造访,一是因为他去北京公干时,有一位曾在国家某部工作过的女 首长在电话中提?#28966;?#24278;斯文这个名字?#27426;?#26159; 因为政府班子换届选举在即,他能亲自来看 望孤寡老人也是一种亲民之举!

斯文爷,我是魏正啊!魏?#31508;榧切?#23481;可 掬,开口就称廖斯文为斯文爷。当时就有人 敏感地意?#20828;劍?#39759;?#31508;?#36825;省去一个“廖”字, 却加了一个“爷”字的称呼是有着特殊意义的,他还侧过身来对着?#20302;?#25569;住斯文爷的手 摇了好几下说,我今天是代表县里四大家来 给您?#20064;?#24180;的。祝斯文爷翰墨璀璨!健?#23548;?祥!寿比南山!他果然声若响?#20303;?/span>

斯文爷对魏正的感觉却有些奇怪,?#21335;耄?/span> 一双?#23835;?#26080;骨手怎么能握得住权力呢?权力 应该比逆水行舟的竹篙更难得伺候?#26705;?#20182;忽 然为这个已经是从七品县官的小老乡生出了 几许隐忧:嗓门粗有个屁用!自古江山又不 是靠嘴巴喊来的。这话他当然只是在心里说 说而?#36873;?/span>

斯文爷保重!?#19968;?#20250;来看您的。魏正临 走又称了他一声爷。

也就是从那一刻起,斯文或廖老师或廖先生就成斯文爷了。

“爷”字的称?#29275;?#23601;等于是县里四大家给他赐封的。

据说他当时也并没有显得特别激动,神情只当是来了一群过渡的,来了和去了,心 情都很平静,倒是对魏?#31508;?#35760;那一声斯文爷 答得爽快。后来有人问起这事时,斯文爷的 回答却理直气?#24120;?#20182;说,魏姓虽然不与我们 廖姓同宗,无辈份可循,但按年龄尊,我就是个爷。

来,廖老师,我们为爷的尊称,再干一 杯!?#38469;?#24050;然微?#28014;?/span>

这一声爷,是不是比老师和先生都要尊 敬?此时的斯文爷?#27850;?#20102;个酒嗝,并放下了 酒杯,冷不丁一句话问过来,把?#38469;?#20063;问得 哑了。

醉意朦胧的廖?#38469;?#36208;时依旧惆然,谁人 的心里没有疑惑?他想。

天边的晚霞,渐渐?#31456;?#20102;斑斓的余晖, 归巢的鸟雀在婆婆崖垴上的竹林里窃窃私 语。鸟们在议论些什么呢?该不是在笑话我 浅薄的得意?#26705;?#26031;文爷不禁摇头,表情中有 顽童的尴尬,因为他自己也并没有弄得清楚, 爷与老师与先生之间的差?#26003;?#24213;在哪里。不 过他对“爷”这个词听起来却觉得特别顺耳 和亲切。也许是在他的潜意里,自己一直就 有着一个想要做爷爷的梦想?#26705;?#22240;为斯文爷 始终就是光棍一条。

他手中的毛笔终于停下了,就搁在盛“墨 汁”的土钵上,船头甲板上那最后的一张黄 色草纸却并没有被斯文爷随?#32440;?#36215;,或许是 太过?#26519;?#30340;?#20498;剩不?#35768;是还有着别的原因, 草纸上?#30805;?#27491;正摆着的两个斗大繁体字,黑 得?#20219;?#37266;目,一个是“”字,一个是“”字。

亲不见,爱无心。这改繁体为简体的人 真是糊涂啊!斯文爷的身影也被酽浓的墨色 渐渐地染黑了,唯有江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依 旧。

夜色如墨,没有月亮也没有?#20999;牽?#30475;来 明天是阴是晴?#24418;?#20934;信。

斯文爷于是结?#26415;米?#20110;船头,他从不关 注天气,那是天上的事,人事还拿捏不准 呢!他又想起年轻时在萸江学校执教的往事 ……

 

萸江学校是解放?#36299;?#37324;唯一的一所新式学校,相当于现在的大专,?#26434;?#25991;为主,辅 以数学,却有着书法课,廖斯文就是书法老师。

同学们好!又是一期新生班开学了,书 法课?#25165;?#22312;周五的上午授课,分上下两节。 斯文老师着一袭蓝布长衫,说话的声音很?#36393;蟆?/span>

老师好——!学生们大多是来?#21592;?#21439;各乡,也有极个别是来自外地的,十里不同音, 老师的问候声未落,回应声却整齐地亮了起 来。

老师把长衫一撩,取过纸张顺手展开在?#33098;?#19978;,握笔蘸墨便做起示范来?#27721;?#35201;平, 竖要直,学书法先要把?#20013;?#31471;正,这是基础。他写过一个土字,又写下一个田字,然后补充说,做人也是同样的道理!

有学生就问,廖老师,您为什么下笔就先写这两个字呢?

有土有田方可立身,才可言及人格。老师的话说得何?#20161;?#22312;!

才过去三周,学生们就对书法?#23614;?#29983;了 兴趣,对老师更有了兴趣。

教书法一般是?#21364;?#20070;法的历史源流开始 授课?#21512;摹?#21830;、周……魏晋、两汉……直到 摩崖石刻,民间书风等等,一个学期讲不了 几个朝代。但老师每一次开讲,都会在中间 截一节从实践做起,他总是会说,口述无凭, 实践为证。因此讲台的课桌旁就围满了学生, 墨汁已经研过,纸张早就铺好。为他准备这 一切的是个女生,姓花,名月容,人与名字 一样,花容月貌,却淘气任?#21248;?#30007;儿,事事 ?#19981;肚?#39118;头。这或许与她的家庭背景有关, 她是县里最大的茶商花?#20064;?#30340;独孙女。

花月容 12 岁就没有了父亲,外公家是 个土财主,拥有优质茶产地高马二溪的半壁 河山,两家联姻?#21919;?#26159;为了生意上的相互利 用。不过她?#30422;?#20498;是长得细皮嫩肉,性格正 好与女儿相反,说?#36299;?#22768;细气却袖里能藏乾 坤,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,加上公公对她的 万般宠爱,家里财政大权基本上是交由她来 掌控。但男人却是个喊打?#21543;?#30340;?#32972;ψ有?#26684;, 婚后不久夫妻生活就名存?#20302;觥?#36825;样熬了十 多年,男人终于在一次随马帮押送黑茶跑大 西北时,人就留在了陕西,只托人带了口信 回来,一是告诉父亲,好男儿志在四方?#27426;?#26159;告诉老婆,有合适人家可以改嫁。家中父 母气得捶胸顿足,也派伙计千里迢迢去找过, 回来的人说他可能是去了?#24433;玻?#36824;惹得县警 察所盯了他们家一段时间,但除了民间传说, 却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。倒是他的独生女 花月容确实是学校里的激进分子,15 岁就秘 密参加了当时县里的中共地下党组织,她后 来之所以主动接近廖老师,就是想通过发展 他从而?#36299;?#20854;他的老师和同学。廖斯文当时 25 岁,未婚,是萸江学校毕业后留校当老师 的,一表人材,风华正茂,因为酷爱书法, 儒雅中?#21335;?#21476;人气度。年方 18 的花月容一 开?#23478;?#27491;是看中他这一点,她认为革命不仅 仅只需要像自己这样的勇猛之士,还应该有 真学问者参与其中,这样对党的事业才更有 恒久推动力。她的想法自然得到了组织的支持。

学校就建在资江南岸一个开阔的山坳 上,左右有连绵的山峰如巨人的手臂抱过来, 校园大门正好面对着资水有名的长滩崩洪 滩,激?#19997;?#28059;迸发出的清澈浪响,如敦促学 子们“不进则退”的声声警语?#35805;?#24070;如日历 般翩然翻过,更令人感觉到时间的不可重来。 沿着 199 级青石台阶逶迤而下至江边,是一 处比学校操场还要大的空旷沙滩。

廖老师授课有些特别,?#26434;?#23398;生们有了 默契后,他有时甚至瞒着校方,在天色将明 未明时就把学生召集到河滩上读《千字文》, 其时一个个青葱少年或坐或立于沙滩,但见 疏星残月悠悬空际,山河大地皆在静默,惟 闻江声浩荡。置身于此情此景,最易令人兴 起,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,辰 宿列张……”在清澈澄明的朗读声中益觉心 地清静空寂,觉世人皆睡我独清醒,觉生而 为人的庄严与责任。

后来斯文老师经请示校长同意,有时也 把书法课搬到沙滩上来。

这时候写?#24535;?#19981;是用毛笔了,而是一人 手里握一管罗汉竹。这种竹子是当地的特产, 粗不过酒盅口,竹子上紫色的印痕如一个个 形态各异的打坐罗汉。到了野外,大地当纸, 同学?#20999;?#22859;不?#36873;?#35265;是时机到了,老师对学 生们说,也许我们的祖先就是某一天在江边 偶然拾取一节树枝或一管毛竹,看到沙滩静 穆如纸,心生欢喜,就在上面左一笔右一画, 这一笔一画不要紧,但再回头看时,便于这 平淡无奇的笔画中,惊异地发现了破天荒, 辟鸿?#26705;?#19978;下、阴阳和明暗……

此时的廖老师竟然似有了醉意,趴下身 子狂饮了几口江水,又用竹杆在湍急的江水 中画横画竖作起示范来,他说,惟有这样才 能练习腕力。学生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, 对老师也就愈发地佩服。但是为了安全起见, 老师只教学生们在沙滩上练习横平竖直,他 说,这是?#30333;?#20570;人的根本,横平了,竖直了, 气息也就顺了,气势也就有了,至于其它, 不学也自然会通的。他还指着江流、江岸和 峻岭悬崖对学生说,你们认真看看:那里有 反有正,有偏有侧,有聚有散,有近有远, 有内有外,有虚有实,有断有连,有层次, 有剥落,有丰?#25314;?#26377;飘渺……足以让人去思 索去遐想的。老师的才情如此之丰沛,这也 是学生们逐渐才见?#20828;?#30340;,虽然还有些似懂 非懂,却是最令少年?#20999;?#22859;的事。

唯独平日里最抢风头的花月容同学却有 些生闷气——她不能再亲手给斯老师铺纸研 墨了,只能像影子一样跟在老师身后?#27492;?#25226; ?#20013;?#20102;又抹去。?#32423;?#26377;人在沙滩上写情诗, 当然?#20999;?#32473;花月容的,诗曰:

开阔沙滩上,

我?#20013;?#25105;心;

佳人未及读,

浪打踪无影。

花月容才懒得去看别人写字或写诗呢! 她的眼里只有斯文老师。

可是老师却并不领学生的情,始终笔挺 着腰杆,双目?#27426;?#30528;罗汉竹尖下的一横一竖, 或一撇一捺一弯勾,有时写得忘形了,挪步 踩到了花月容的脚,他居然还会责怪她一声, 怎么就不晓得闪一下呀!

明明是你自?#22909;?#26377;长眼!也只有花月容 敢如此冒犯老师。

?#24050;?#30475;我字,有错吗?老师鸡啄不烂的 话倒是答得诚实。

同学?#20999;?#22768;如滩声,花月容一跺脚,一 路小跑就立在江边的一尊黑色礁崖上,江风 撩起裙裾,秀发飞扬,似乎是要纵身一跃的 样子。

当老师的心?#22270;?#20102;,也就一个箭步追过 去,登上了礁崖。

花月容没有回头,也用不着回头,粼粼 清波里有两个人影在荡漾。有鱼儿?#21448;?#21472;的 影子上游来游去,她?#20013;?#37324;痒痒的,舒服又 难受。

终于有一天,难忍压抑的花月容居然独 自去了老师的单身宿舍。

老师正在房间里临帖,头一抬说,是月 容同学呀!找我有事吗?

哈!没事我就不能来?学生说着就逼近 到老师的面前了。

老师一时语塞,脸红得像关公,慌乱中 把竖写成了撇,眼睛却?#27426;?#30528;书案上那一本 浯溪三绝碑帖《大唐中兴颂》,想入定而又不能。

花月容倒是无?#24418;?#26463;惯了,说老师, 您让我也临几张?#26705;?/span>

老师有些猝不及防,赶紧挪身,把手中 的毛笔让给学生。任性的花月容却有意把笔 横着一拖,老师便沾了满手掌墨汁而又不好言说。

花月容果?#19994;刈焦?#27611;笔,手腕向左一推, 又往右一拖一使劲,墨黑一横就落在了宣纸 上,她说,横是横,竖是竖,这是您教过的! 她才懒得顾什?#35789;?#29983;之礼,假装一个?#24590;模?/span> 顺势就要倒在了老师怀里。

使不得!使不得!老师情急中扶了一把 学生的杨柳腰。

但也就在这一扶的刹那,斯文的双手却 感觉像捧着一掌?#23835;?#30340;面?#29275;?#20840;身触电似的 一热,血往上冲,顿时觉得有一种瞬间的意 乱情迷向他袭来,一颗年轻的心狂跳不已, 慌忙中他赶紧跳开了半丈之遥。

也正是被这?#25191;?#30340;一扶,花月容反而如 一只扑火的飞蛾又要向老师?#26031;?#21435;,老师却 连连摆手,欲向书案下钻去时,学生才发现 老师的手掌全是墨汁,再低首看自己洁白的 连衣裙上,已留下了两朵墨色荷花印……她险些要崩溃了——其实真正惹恼她的,应该 是老师缺少了男儿的气?#29275;?#20415;笔一扔说,你 个假斯文,去扫地吧你!口沫与墨汁飞溅, 这还不解恨,又顺?#32440;?#26700;上毡布一拖,纸笔 砚台?#36861;?#22368;地……

这是廖斯文平生头一次,但也是他最后 一次双手扶过的女人。

没过多?#27809;?#26376;容就不辞而别,不但离开 了学校,还离?#39029;?#36208;了,连她?#30422;?#21644;爷爷也 不知她去向,有人说她也许是追随父亲去了 ?#24433;病?/span>

花月容的心?#36857;?#32769;师其实早就感觉到了, 只是他不习惯她这种方式,他所想要的是《西厢记》中张生与崔莺莺的那一种。但对于花 月容的突然失踪,老师心里是有着愧疚的,并且是一种负罪的愧疚。

至于他后来再也没与其她女人有过任何近距离接触,或许与花月容有关,又或许无 关,但此事给斯文老师留下了一个很复杂的 心结却是有可能的。你个假斯文,去扫地吧 你!忽然间想起花月容咒过自己的这一句话 来,在船头结?#26415;米⒍老?#38271;夜清风的斯文 爷居然忍不住笑说,花月容同学,你预?#28304;?/span> 了,斯文不是去扫地,而是在摆渡,如今连 渡也没得我摆了!那挂在斯文爷脸上的笑, 是一种天大的讽刺。

相思恼人?#23396;?#28459;,?#20301;昴寻玻?#19988;托清风 暗把消息传……

此时,斯文爷的神情有些?#31168;保?#20182;想努 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而又不能。他又在黑夜中 用黑色的眼晴开?#23492;?#35270;着那两个黑色的繁体”字和“”字了,或许这亲不见,爱 无心,才是他此生唯一的遗憾!

夜已深,斯文爷却还在想着自己与花月 容以及花月容家里的事。

在斯文爷看来,命运之神有时也会像一 个爱开玩笑的顽童,当初若是他自己也主动一点,说不定还真能?#25442;?#22909;月圆,不仅会拥 有一个革命家庭,如今也许已是四世或五世 同堂的显贵家族了。当然?#19981;?#26377;着另一种可 能,那就是早已经被架上了断头台。他忽然 记起了一句诗来,“出师未捷身?#20154;溃?#24120;使 英雄泪满襟。”他也又在心里说,我天生就 不是一块当英雄的料,而是个摆渡的书呆子。不过如此也好!

斯文爷也?#32423;?#36824;会想起花月容的爷爷花 ?#20064;?#21450;花家的旧事来。

有关花?#20064;?#23478;的一些传?#29275;?#26031;文?#21919;?#20063; 只是道听途说,县?#25250;?#33848;江学校还隔着一条 资江,一段路程。花?#20064;?#30340;儿子走了,孙女 ?#24425;?#36394;了,不久老婆又气得吐血身亡,偌大 的?#19994;?#21644;产业竟然身后无人,他本来也想过 续弦接代,?#21592;?#26377;人?#22363;?#33457;家产业,没想和 儿媳偶然的一次乱?#31069;?#22905;却给他怀上了。当时花?#20064;?#24050;年届六旬,身子骨却硬朗如青?#22330;?/span> 那一次擦枪走火,是因为儿?#34987;?#23064;家时带了 虎骨浸泡的杜仲药酒来孝敬公公,也不 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她把?#20849;俗?#22909;后,说是 自己也陪公公小酌了几?#36873;?#22899;人喝酒,一般 不喝,喝则不是一般。

结果年届六旬的公公满面红光,徐娘半 老的儿媳却腮边?#31456;?#24494;晕。爹——要不我扶 您回房?#26705;?#20799;媳拖长的声音似乎更显得娇嗔 了。

……好的。公公把一手挥,说,你…… 你去把大门闩了?#26705;?/span>

两堆久干的柴?#25506;?#32039;在一起,熊熊烈 火自然久久不熄。

有人说这是他岳丈?#19994;?#24515;肥水流入别人 田一手策划的;也有人说是他那?#27492;婆?#24369;的 儿媳早就想试一试公公入库的?#32922;梗?#20294;无论 是哪一说,结果都一样,公公与儿媳已死去 活来搭上了。这花家人还真不愧是个敢破敢 立的门户,后来干脆就明?#31354;诺?#20844;开了与儿 媳的关?#25285;文昃?#28982;喜得双子,取名花荣, 花华。再后来小日?#23601;督担?#35299;放战争也取得 了胜利,花?#20064;?#32456;于有了孙女花月容和她父 亲的音讯,花月容已经是共产?#25345;醒?#26426;关的 斯文摆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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